
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赵茜
一位诗人,白天是流水线上的工人,扎根枯燥琐碎的车间、日复一日躬身劳作,夜晚,他则是挣脱桎梏的写作者,用一句滚烫赤诚的诗,定格单枪匹马在城市里翻滚的人生,鼓舞了无数在生活中负重前行的普通人。
他叫小海,本名胡留帅,因极度偏爱诗人海子的纯粹与赤诚,心怀对文学的赤诚热爱,便取“小海”作为自己的创作笔名,自此以诗为名,书写半生漂泊与坚守。
5月23日,《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》新书发布会在pageone(北京坊店)圆满举办。本书作者小海与《北京文学》执行主编师力斌、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、青年评论家刘诗宇齐聚现场,深度畅谈诗歌理想与现实生计的博弈、基层写作者的坚守与时代文学的力量。
“在车间里很多年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制造垃圾,书写给了我动力。但凡有一天没有写,我就觉得我白活了。”小海坦言,于常年奔波在流水线的自己而言,诗歌是灵魂的镇定器,更是人生的救生衣。无数个轰鸣嘈杂的车间日夜,是文字与诗意托住了濒临迷茫的自己,让他不被机械枯燥的劳作淹没,在清贫琐碎的现实里,守住内心的丰盈与滚烫。
正如这场新书分享会所传递的内核,这本书看似如实落笔流水线上的打工日常、记录底层劳动者的真实生活,实则描摹了当代无数漂泊者、奋斗者复杂的生存心境与精神困境,那些本质上纯粹的诗歌力量,始终在触动、解释、治愈着每一个认真生活、奋力前行的普通人。
是什么支撑着一名普通打工人,二十余年坚守文学、以诗渡己?让我们一起走进打工诗人小海跌宕又滚烫的人生。
漂泊的艺术家
小海的打工深耕与文学坚守,始于十五岁的一场远行,至今已是二十三年光阴。2003年,他告别河南豫东乡村故土,独自南下闯荡,开启了漫长的打工生涯。“当时进了个制作收音机的工厂,觉得挺幸福的,因为获得了一份工作,当时加班到十一二点都不觉得累。”他回忆。
但这份炙热的新鲜感与拼搏的热血,终究抵不过日复一日地机械重复。从业一两年后,固化、枯燥、一成不变的流水线生活,让年轻的小海陷入了深深的迷茫。机械化的劳作批量产出工业产品,却无法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,日复一日地消耗,让他看不清生活的意义,精神的空洞与内心的荒芜悄然蔓延。
在无人倾诉、无人共情的混沌日常里,音乐成为他最早的精神慰藉,也为他日后扎根文学、提笔写诗埋下了珍贵的伏笔。“当时我听了许巍的《蓝莲花》,一下子就觉得和别的歌不太一样。尤其那句歌词,穿过幽暗的岁月,也曾感到迷茫。我觉得这就是我的状态。”
而后,摇滚乐的自由、倔强与滚烫,彻底唤醒了他内心的不甘与热忱。彼时身处服装厂打工的他,被极具力量的摇滚精神深深打动,开始尝试碎片化书写,以零散的文字记录车间生活的搏击、年少青春的困惑与前路漂泊的迷茫,开启了懵懂的文字创作之路。
2008年,辗转漂泊的小海来到宁波梅山岛,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当地图书馆邂逅《唐诗三百首》,开始了另外一种生活,一边做工一边背诗,“这个过程非常丰富,你想想,我一边在车间里踩缝纫机,一边背‘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’等诗句,感觉李白、杜甫、王昌龄这些伟大的灵魂在与我共舞,我因而得到了一种力量,好像胸怀被诗歌撑大了,变得无比辽阔,可以与日月山河比肩,这让我变得勇敢,也变得更加幸福。”
得益于古典诗词的深度滋养,二十岁的小海开始尝试创作古体诗,字里行间满是少年意气与凌云壮志,“我记得我写到‘明月盈满一杯酒,暂忘残梦笑高楼;青山宛如几星汉,挥向红光染千秋’‘宋城豪杰醉诗酒,饮向日空化北斗,文采瑰丽,君不知,愿问天下几人有’……字里行间都是少年心气,是二十岁少年的壮志豪情,现在想想,这段经历确实拯救了我。”
这一过程中,小海渐渐发现传统诗词的局限性——格律严谨、意象古典的古体诗,无法适配现代打工生活的百态万象,难以描摹流水线、缝纫机、车间劳作等现代底层劳动者的真实境遇,无法承载自己身处工业时代的挣扎与感悟。
“我没办法写流水线、缝纫机,因为古代没有这些东西。”他说。2012年由此成为小海写作生涯的关键转折点,“那年我花5块钱买了一本海子的诗集,在他的诗歌里学到了真诚,真诚地面对自我的处境,直面自己的孤独、迷茫与绝望,这给了我很大的勇气,《中国工人》就是我在那时候写的。”
常年扎根服装厂劳作的小海,也暗自庆幸自己的工作环境相对宽松。相较于节奏紧凑、分秒必争的电子厂,服装厂实行计件工资制,工作节奏相对舒缓,能让他挤出细碎时间构思、书写诗歌。但即便如此,他的创作之路依旧布满坎坷。“我在流水线上写诗时心情非常凌乱,写得非常潦草,鬼画符一样,某次值班班长看到后还把那些诗撕毁了,因为他看不懂,有些时候甚至我也看不懂,所以每天晚上我要去网吧,把这些诗誊写在QQ空间上。”
这种书写又书写的状态持续了很久,他说,当时自己甚至不知道打工文学诗人这样一个群体,就是本能地要表达自己,像青春的一种挽歌、一种呢喃、一种嚎叫,“说得难听一点,就是我如果死了我能够留下什么,至少某个时刻,我的精神留下来了,我的灵魂、我人生的价值这些抽象的东西,就像诗行一样落于纸上,落在屏幕上,一瞬间被具象化了,从精神的东西变成了物质的东西。”
到皮村去,做个幸福的西西弗斯
漫长的打工岁月里,小海的诗歌创作始终是一场无人理解的独行。
他如同始终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,鲜少被身边人接纳与认可,甚至一度被工友视作疯子。“临近离开工厂时,我为一位工友大姐朗读自己的诗作,那首诗诞生于极致苦闷、压抑的车间日常,写尽了底层打工人的困顿与迷茫。她说,写得挺好的,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呢?我能理解她的想法,写诗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物质的改变,精神层面的东西讲出来她也不会理解,所以我只能接受。”
但小海知道诗歌于他的意义——写诗让他的灵魂变得富足,这是一种独属于年轻时代的自信。
“工厂大多数时候非常苦闷、孤独、压抑,这是被三点一线的机械化生活挤压出来的状态。我曾在一首诗里把自己比作一颗螺丝钉,不断地往螺母里拧、压,终有一天会爆炸。”而写诗,是他对抗麻木、消解困顿的唯一出口,让贫瘠的精神世界变得丰盈饱满,这份独属于青春的精神笃定与自我救赎,是任何物质收获都无法替代的底气。
这场孤独的漂泊终于迎来转机,一次偶然的机会,在摇滚歌手张楚的引导下认识了来自皮村的许多,并因此加入皮村,拥有了一群文学伙伴。
这场奔赴与相遇,也被他郑重落笔成文,写成《穿过暴风骤雨到皮村去》
“那时我才20多岁不到30岁,心里怀揣着一个摇滚梦,写了三四百首诗,想着到北京工人体育场开十万人的演唱会,甚至不知道皮村是干嘛的。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给多哥发微信,告诉他我想来北京,他停顿了一下回复,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,我带着这句话,踏上了追梦的旅程。”
2016年7月13日,是小海人生中极具纪念意义的一天。那天,他花400多块买了一张打折机票,从杭州萧山机场飞向首都机场,憧憬与落差交织而来。“一落地其实有点失落,我想象中的北京应该是很繁华的,但那时东五环外非常荒凉。好在有多哥在,我心里还比较踏实。之后的几天,我们逛了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,挺触动的,看到工人往家里写的信甚至一度流泪。”
初到北京的日子,小海依旧为生计奔波,辗转各类零散岗位谋生。他做过西餐厅服务员,又在三里屯、雍和宫等地打短工,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,他正式了解、走近皮村,这个彻底改变他人生与创作轨迹的精神沃土。
“最初听说那里是免费的,我还有点不太相信。当时去得晚了,看见有老师在里面讲课,没敢进去。后来才知道,皮村是理想的开荒地,现实的试验田。因为免费,大家都是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我很喜欢那里的氛围,感觉就像到了一个精神家园,老师很亲切,还能遇到很多喜欢文学的同类。”
作为一个在祖国大地上流浪十几年的人,那时他他就知道,如果中国一个村子会火,肯定是皮村。
因为遇见皮村,他曾经的诗歌被皮村工人文学小组整理成自印集《工厂的嚎叫》,并由张慧瑜自费印刷,供工人翻阅。他的写作边界也因皮村而拓宽,从个人情绪的宣泄,走向对群体命运、城市漂泊、人生境遇的深度思考,“刚来北京时我还处于一个动荡期,雄心勃勃,久仰孙悟空那样;加入皮村后我蜕去了不切实际的浮躁,如同西西弗斯一般,开始日复一日地推石头,体会那种扎根的充实,写作与生活的意义自然浮现——因为身处车间时,我觉得我不像生命,才选择书写,用文学去抵抗残酷的现实,大多数时候,写作不是证明自己存在,而是让生命变得更像生命。”
在理想与现实之间
二十年打工沉浮,小海始终游走在现实生计与文学理想的平衡之中。他的诗集名《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》,正是他人生状态最精准的隐喻:一生奋力奔赴理想,纵使步履艰难、纵使徒劳往复,依然坚守本心,在挣扎与耕耘中找寻生命的意义。
而在这场新书分享会上,在场嘉宾以见证者与观察者的视角,从不同维度解读小海身上理想与现实的复杂关系,让这份打工诗人的坚守,拥有了更深厚的时代底色与人文共鸣。
刘诗宇结合小海的经历,道出了文艺与现实最朴素的辩证关系。世人常误以为热爱文艺、追逐理想便是脱离烟火、不谙世事,一谈现实、一谈金钱便觉俗气。对此,刘诗宇谈及自己的感悟:“你不要去追求钱,而是要把喜欢的东西做好,钱会来找你。钱是目标达成后的认可。”
在他看来,理想与现实从不是对立的两端,我们不必强求依靠文学改善物质生活,“虽然我们不强求以文学创作来改善物质生活,但把这件事坚持下去,生活一定会有所改善。”
师力斌说起年轻时的故事,格外共情小海的坚守与取舍,“以前我身处体制内、日常工作便是撰写各类制式材料,长期陷入刻板文字的桎梏之中。这类文字永远不像诗歌那样走心,更无法承载人心深处的情绪与温度。”他说,文学有温度,一句朴素的诗行往往能直击人心,比如“天空的乌云旋转成一枝花”,一句话就能打动人,“小海的文字真诚纯粹、不刻意嘶吼,在苦难颠簸中始终走心,这份坚守尤为可贵。”
他希望写作之人坚守道路,并以画家王柳云的亲身经历为例佐证——
最初王柳云潜心作画时,被同村人诟病不务正业;次年靠画画买车获利,收获众人赞誉;后续创作遇阻,非议再度卷土重来,不堪世俗裹挟的她只能远赴北京成为‘京漂’;最后再度走红后,又被家乡人奉为名人。
借由这个案例,师力斌点透了世俗的价值偏见:“世俗的人会拿钱来衡量,热爱的人永远遵从自己的内心,我们需要真正守住初心。”他由衷感慨:“如果哪天皮村的人不写作了,我觉得我们会产生巨大的失落感。写作对我来说太重要了,我相信它的前景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皮村以文学的名义把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,让文学成为不同人社交、交流的媒介。”在张慧瑜看来,新大众文艺的核心魅力,在于素人创作者的真诚表达,“他们用文学、音乐,把自己对生活的感受写出来,与创作内核高度契合的人生经历,也让读者如被闪电般被击中,产生深深的共鸣。”
他说,温榆河畔反复与生活搏击、坚守创作的小海,恰似不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,“这个石头看起来很沉重,却是他们的执念,拥有这种执念是种幸福,因为他们正在始终如一地追求某样东西,真诚地创作,并从中获得可能的愉悦感与精神震撼,被自己所打动。类似于此的努力,也告诉我们文化文艺的重要性,即便没有流量,也应该坚持对精神生活的高贵追求,与这个时代广阔的生活面向共脉动,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小海坚持文学梦想是有价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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